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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知青家长李庆霖》:小人物勾连起大历史

      近年来我们出现了好多书写“国民记忆”的报告文学,通过写一个小人物、一个普通人的人生经历来折射我们国家的历史,或者折射一个时代的历史,用小历史来反映大历史,用国民记忆来折射国家记忆。黄志雄的长篇纪实文学新作《知青家长李庆霖》就是这样一部书。

      这部书首先带有一种揭秘的性质,揭开了历史背后很多隐秘的、不为我们所知的东西,李庆霖这个人很多人早就耳濡目染,知道他是一个名人,跟毛泽东写过信。但是对于这个人的身世,他后来的去向下落,我们都不甚了了。《知青家长李庆霖》让我们深入地了解李庆霖,重新走进后文革岁月和文革后岁月的历史,具有很好的认识价值和史志价值。

      这是一部悲剧,作者刻划了一个悲剧人物,书写了一个人物悲剧的一生。这个人物的悲剧,首先是一个历史的悲剧或一个时代的悲剧。李庆霖是一个很荒诞的人物,他的行为确实有很多的荒诞性,但是他的这种荒诞的确是一个特定的时期、特定的历史造成的,是那个荒唐岁月、那段荒诞历史的折射。他不是生来就是荒唐的人,他本来可以在小学教员的职位上平平凡凡地过一生,但是时代却把他推到了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,让他成为荒诞历史舞台上的一个主角。因此他的悲剧是历史的悲剧、时代的悲剧,也是一个国家的悲剧。这个小人物原本是一位很优秀的小学教员,出于作为一个为人之父的心理,希望自己的下乡当知青的孩子能够生存下去,为了孩子的生存谋划,也让自己的家庭能够解决基本的温饱,于是斗胆给毛主席写信。即便是写信他也是推己及人,不单为了一己之利,不是考虑一个知青、一个知青家庭的困难,而是考虑到全国有无数知青及其家庭,包括他所在的凯发电游平台县,好多知青因为别人有关系,走后门都能招工进城,但是自己的子女却连温饱都解决不了。所以这个时候他给国家最高领导人写信,这是非常偶然的一个事件,机缘巧合,使他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,变成了一个历史人物,参与改变了数以千万计的知青处境乃至他们的命运,为知青带来福泽。烟云散尽后,李庆霖被隔离审查,最终被投进监狱十七年,出狱后孤苦无助落寞,依旧贫困交加,在惨淡中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岁月。这一切都让我们感到这个人物整体上看就是一个悲剧。

      李庆霖是一个真实的人物,无疑也已是一个历史人物,他去世至今已十余年,已逐渐隐入历史。他所做的事情也是真事。作者黄志雄是法官出身,因此具有法官的严谨,对真人真事的把握和书写非常严谨,与报告文学创作产生内在的契合。他就像法官法庭审案似的,讲究证据,讲究证人对证、质证、印证,注意探证,寻证,考证,实证,论证,一定要保证自己判的案是铁案,他也希望自己写的这部书能够成为铁案一样的一部书,让人无法质疑。为了让李庆霖这样一个真实的人物如何成为文学人物,作者下了很大的工夫。李庆霖这个人物我们很难用正面人物或反面人物,是好人还是坏人来概括。这个人虽然已经死了,可以盖棺论定,但是就像他的儿子李良模所言,盖棺好像还没法论定。可以肯定的是,这是一个小人物,一个普通人,这个人的本性是单纯的、善良的,是有善意的、有爱心的。他给毛主席写信,本意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家庭、自己的孩子和许许多多和他儿子相似的知青的处境的。他大红大紫之后也是有正义感的,对于全国那么多知青的来信,他都一一作复,并且帮助反映他们的困难。同时,这个人物又是棱角分明的,是“头上长角身上长刺”的一个人。他直言不讳,非常坦率,有恩报恩有怨报怨,有时候也有鲁莽或粗鲁、粗野的行为。在他成名后,成为举国关注的人物之后,李庆霖这个人物身上的劣根性就暴露出来。他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参加革命得志后的形象,被树为反潮流英雄,成为全国人大常委,非常张扬,显示出了农民式的精明狡黠、钻营投机的性格,他继续走“天线”,走高层路线。他也有农民的精明计较,比如他向县政府索要作为全国人大常委每个月50元钱的补助。飞黄腾达后他身上恶的一面都被激发出来了。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、一个小人物,可以做一位很善良的父亲、很优秀的教师,但是一旦他获得了与自己的德行、学识和能力不相称的地位后,他身上那些民族劣根性的东西便被激活了。这个人物性格确实是非常复杂的,这样的人物最适合作为文学人物来塑造,也是可以比较容易塑造成功的。黄志雄塑造的李庆霖是个成功的文学人物,这个文学人物是立得住的。李庆霖的命运同他的性格是相关联的,命运坎坷与其非常鲜明的个性是相统一的。从李庆霖身上,我们看到了身份对于一个人的改变,当一个人处于某种特殊的身份时,他的处境、他的表现截然不同。他在解放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,后来是一个优秀的教员,但是解放后当他被加以曾参加三青团的污点继而被打成“中右分子”,他始终夹着尾巴做人,在得到毛主席回信后,他摇身一变成了正面典型,成了反潮流英雄。他犹如小人得志鸡犬升天非常张扬,甚至有点骄横跋扈的形象都暴露出来,到文革结束后,他被作为“四人帮”的爪牙投进监狱后,成为罪犯后的他有了新的反省。出狱后他变成了一个萎靡不振的、晚景凄苦的老人,在贫病交加中度过残年。这个人物的个性是丰满的,他的性格有一个明显的发展变化过程。出狱后,李庆霖还活了10年,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分成若干个片断、若干个十年。李庆霖1929年出生,到1949年解放时是两个10年,这两个10年是他过得比较舒心的10年。解放后头10年,1949年到1957年,过得差强人意,1957年反右开始以后,他就受到排挤挤压,过得憋屈。1968年到1978年是知青上山下乡的十年。开始时李庆霖家境窘迫,1973年到1976年是他飞黄腾达的几年。而自1976年到1994年近20年监狱生涯则是其人生的灰暗期,1994年到2004年最后10年则是他最落寞的、最凄凉的10年。作者通过若干个10年就把这个人物的一生勾勒出来,也勾连起了整个时代或整个历史的发展脉络。

      这本书不单单塑造了李庆霖这样一个主要人物,还塑造了众多鲜活的人物。比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原鲁山这个县委书记,为人廉洁、清贫,背着妻子上医院,妻子去世时他因为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而无法留在她身边,当听到妻子去世消息的时候,泪流满面。这个人原则性强,非常正派,为凯发电游平台当地老百姓做了许多功德无量的事,如修建东圳水库,镇海海堤等,结果,他身后的名声超过了生前,老百姓为他塑像纪念。这个人物形象感人,真实可信。还有如刚正不阿的省委书记廖志高、改革先锋的项南等等,许多人物都个性鲜明,生动鲜活。

      这部书具有突出的地域特色。我作为一个凯发电游平台市辖的仙游人,特别喜欢作者在书里写到的那些凯发电游平台本地独特的事物,如过年时做的红团,把地瓜称为番薯,还有那已经基本绝迹的“酱虾”,凯发电游平台著名的壶山兰水、谯楼等景观,还有凯发电游平台的一些俗语,包括当地非常独特的过春节的习俗,每年要过两次春节,因为当年倭寇入侵,大年初一没有过好年于是在正月初四或初五重新“做大岁”;当地习俗,春联要留半截白,叫作“白头联”,等等。因此,我在读这本书时感觉非常亲切,觉得作者对凯发电游平台的人文历史和习俗文化有很多深入的了解,而且努力将其融入到作品中,让读者信服这本书写的确实是一个凯发电游平台人的故事,是发生在凯发电游平台的故事。

      这本书具有鲜明的时代气息。这源自于作者对主人公和其他当事人的深入采访,对大量历史记载、案卷笔记、会议记录、前人著述文献等的掌握和阅读研判,他努力带领读者回到那个特定的时代。于是我们读到了在文革后期好多人没有口粮,只能吃黑市上买的粮食,所有的物资供应几乎都要凭票证。文革中间各种的派系斗争,当造反派逃走时将公社的公章带走了,他便掌控了公社大权,合法的政府领导人通过宣布原先的公章作废,重新刻一枚公章来行使权力……这些事情只有在荒诞的岁月才可能发生的,作者显然对历史史料做了非常深入的研读,包括对以前写过李庆霖这个人物的其他作家,如凯发电游平台籍作家杨金远、郑国贤、张玉钟等的作品都作了仔细的阅读和研判,在充分掌握前人资料的基础上,来进行自己的创作,经过十多年的打磨最后拿出这样一本书。作者的确做了一件非常有价值也非常有意义的事。

      这部书中,作者的抒发感慨也很出彩,颇能打动人。特别是写到李庆霖的暮年,虽然30年过去了,但是贫困的家境一点也没有变,虽然他被释放出狱了,在有关领导的关心下,每个月补贴由300元提升到500元,但是依旧贫病交加。作者写下了许多感人的细节。如凯发电游平台民政局长提出李庆霖户口不在凯发电游平台县,城市救济金每月只能领210元,给他300元不符合政策规定。凯发电游平台县委书记回答,毛主席说给他300元,还有什么政策规定比毛主席英明正确。李庆霖死后连个墓地都买不起,企业家陈国健免费提供了墓地,后来李庆霖的家人“得陇望蜀”,陈国健竟爽快地答应为其一家两代四个去世的人提供了一块大墓地。这些都让我们看到了人间温馨的东西,和人们的温情。一个人死了之后可能是非常悲哀悲凉的,但是有这样一些亮色或人间的温暖在,让我们看到了凯发电游平台人身上温情的东西。作者的抒发感慨也非常到位,他写到李庆霖出狱后的十年没有朋友,甚至没有对手,他的天空一片一片塌陷,最后他觉得他获得了自由,却还不如待在武夷山下监狱里舒服,反而非常怀念十四年监狱生活,因为在那里他生活得充实,心里也很踏实,对未来对家人他还有所牵挂有所期盼,出狱后他一无所有,他是一个好斗好强的人,却连个对手都没有。最终他皈依了基督教,把自己的灵魂留在了那里。作者的这些感慨都能引起我们的共鸣。可以说,这是一部有文采的人物传记,也是一部很有价值的历史纪实。

      李朝全简介

      1970年出生于福建省仙游县。北京大学文学硕士、历史学学士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研究员,中国作协创研部党支部书记、理论处处长。出版有《文艺创作与国家形象》、《少年英雄——20名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英雄少年的故事》、《世纪知交——巴金与冰心》等书,发表评论、散文、译诗等作品100余篇。曾任鲁迅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评委。两次承担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。曾获庄重文文学奖、中华优秀出版物奖、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等奖。□李朝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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