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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们的端午节

      □林春荣

      1

      又有一缕浓浓的艾蒿香,穿过古旧的村庄重重叠叠的回忆,轻轻地包围着的村庄,包围着每一个昨日和今日,包围着广阔的田地,高高矮矮的瓦屋,宽宽窄窄的溪江。这五月的风,是粽子的香、艾蒿的香,是记忆的香,是怀念的香。

      这是我生命记忆里最为独特的节日关口,无论是除夕、春节、元宵节、清明节、中秋节、冬至都有异常虔诚的祭祀形式,来肯定我们心灵深处最有价值的顶礼膜拜。只有端午节,在凯发电游平台乡村仿佛是民间某种生活或健康的方式,又好像与迷信心理有关,显得与其他节日有巨大的不同,其间充满着神秘、吊诡,让整座村庄辽阔地沉湎在奇异的节日氛围里。

      端午节在我们乡村有着不一样的叫法:五日节。或许因为这个节日我们用五天的时间来完成,而且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内容,来体现端午节与众不同的内涵。初一糕,初二粽,初三螺,初四艾,初五吃一日,初六嘴翘翘。这具有莆仙文化底蕴的民谣表达了端午这个传统节日的流行方式。其实,凯发电游平台端午民谣,从哪一个时代诞生,从哪一个地方流行,已无从考证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这首民谣不仅具有莆仙文化的特色,更是和莆仙的地理、物产有关。

      在我整个童年记忆里,端午节无疑是最让人欢喜的民间节日,涂鸦着无尽的快乐、无穷的追念。那些年那些端午节那些布满灰尘的往事,一一浮现在我的心头,又流淌在我的笔端。

      2

      那些年,也许乡村的生活太贫困了,没有多少可以值得纪念的事件。因为乡村任何民俗活动,都需要丰厚的物质来支撑。那些年,没有二月初二的“头牙”,也没有清明节扫墓祭祖,我们乡村把扫墓祭祖留在农历冬至日,正月元宵节之后,就等着端午节,等着五日节。

      端午节,永远是乡村孩子们快乐的节日。五月初一,忙碌的母亲也会放下所有的农活,把留存的稻米用石盘碾成粉末状,然后发酵、印模、蒸熟。米糕的香弥漫了老屋,弥漫了整座村庄。五月初二,由于濒临大海的缘故,鲜美的麦螺就成了初二节日的主题,教室、操场、房前屋后,孩子们伸长脖子,吮吸螺肉,声音此伏彼起,热闹非凡,成了端午节一道独特的风景。我翻遍了凯发电游平台民俗中所有内容,都寻不出一个端午节吃麦螺的理由。或许端午节已入乡随俗,麦螺又是这个季节最为普遍的海产品,尝试新鲜的麦螺,成为某种纪念或锻炼的仪式。五月初三,粽子的香已漫浸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那个时候,粽子的馅大都是单一的糯米,没有更多丰盛的内容,不过,这已经让我们的童年有说不出幸福的回味。五月初四,从山坡上、田野河沟边,已采集了一大捆艾蒿,浸过水,洗干净,然后插在每一扇门窗边。这个时候,整个老家都被青青的艾蒿包围了,整个村庄都有一缕艾蒿的香,深深浅浅地逼近生活的中央。我并不知家家户户门窗插艾的缘由,只知这种草本植物早已茂盛生长在田野边、河沟边和老屋后面那座矮矮的龟屿山。

      五月初五,早上一起床,就被某些兴奋的情绪缠绕着,连上课的教师也不像往日那样严肃,总有点心不在焉。其实,此时师生心照不宣,提早地上了三节课,我们一听见钟声响起,飞一般地往家里跑去。煮熟的黄黄的鸡蛋或鸭蛋,黄里透红的桃子,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这就是我们的端午节,这就是我们日思夜想盼望多日的端午节。

      后来,我带着梦想离开了我的村庄,家乡的端午节也就成了我遥远的梦想。那些米糕、麦螺、粽子、黄黄的蛋、青青的桃子就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种奢望,那些崭新的夏装、夏日的游泳成了走上青春舞台的洗礼,成为我对童年的全部怀念。那些插满艾蒿老屋、古老的村庄全都成了我遥远的记忆。而母亲青春的脸庞上幸福的笑容,已被岁月的风雨淡化成模糊的印象。已被艰辛的生活折磨成皱褶的表情,已让我遗憾、让我心酸,让我泪流满腔。因为那些浓浓的民俗节日,全是莆仙母亲用她们的心血和汗水飞扬在节日的天空,才让我们的童年浸染着深厚的乡情,才让我们的记忆有着一生也不会忘却的文化图腾。

      3

      或许是深长的历史太久远了,那漫山遍野的艾蒿年复一年地熏染着我们祖先的血脉,一种叫追思的记忆从此茂盛在盛大的民俗里,从此穿透巨大的民族心灵。而流出来的鲜红的血,在中国这个广阔的土地上仿佛在叙写着忠君报国的情怀,仿佛在流淌着那份无声而又深刻的民族情愫,越过了两千五百多年的时间河床,又静静地奔腾在我的心灵之上。

      我仿佛从时间的这头,沿着时间的河流追溯着那遥远而又亲切的民族记忆,站在记忆的中央,我又听到他那沧桑而又悲怆的声音,在一块叫楚国的土地上,在一个叫战国的时代里,壮烈地呐喊、悲伤地低吟。我已看到秭归的天空飘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泪雨,在农历五月的节点上酝酿成一场暴风骤雨,并从这个风暴中心迅速向全国蔓延。从此,那浓浓的艾香已浸透了中华民族的基因,一代又一代遗传下来,直至今日。

      4

      兴化平原上有一座叫东华的村庄,优美、广阔地矗立在千年的历史上。它四季芬芳的田野,忽高忽低的楼房瓦屋,它纵横交织的河沟,或长或短的石拱桥,它悠扬顿挫的十音八乐,又沉又重的石板桥,如此神奇地构建着闽中水乡的恬静、从容,深深地迷住了千千万万乡人的心。可就是东华这座村庄,它沧桑的内心包含着多少惨痛的鲜血和家破人亡的巨大悲哀。每一页端午节的日历,那上面血红的字仿佛依然流淌着祖先的血,沉痛而又缓慢从我们哀悼的目光里流过。

      明嘉靖年间的倭寇之祸,造成兴化府五、六万乡亲的死难和无数家庭的消失,给凯发电游平台带来了深重的灾难。同时,数以万计的倭寇毙命,成了莆阳大地上的孤魂野鬼。当时因倭贼尸首没有及时安葬,东华村瘟疫疾病流行,给群众的生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。在林兆恩及其弟子的倡议下,整个村庄挂满了青青的艾叶,用于驱邪去鬼,又令乡亲用艾叶、桃叶、菖蒲、柳枝、板蓝根等五味草煮成药水,为每一个乡亲洗浴。时近端午节,东庄的乡亲们倾其所有,在长长的石桥上搭桥亭,为阵亡的将士和亲人祈祷,同时,邀请四面八方的乡邻,举行声势浩大的龙舟竞渡,用千千万万的桨声灯影为亡灵超度,用气壮山河的锣鼓声,驱赶倭鬼。闰年端午节,从此成了东华村的民俗盛宴,成了一座村庄永不消失的文化图腾。

      5

      端午节、粽子香、艾叶香,雄黄皮肤,驱避疾病,成了节日不变的内容。搭桥亭、悼亡灵、擂锣鼓、驱饿鬼,也成了我们端午节永恒的主题,一直穿过我的童年,我的故乡。三十年过去了,那些华美的桥亭,惊天动地的鼓声,依旧在我的梦里梦外萦怀,依旧牵动我的心事在端午节的阳光里奔跑。

      端午节,还是我们每一年夏泳的开始,从这一天起,午后的河沟成了欢乐的海洋,成了儿时记忆的天堂。那些生活在兴化平原上的人们,绝大部分都会游泳,都会在这一条长长的河沟里寻找着别样的享受和幸福。而那些环绕村庄的河沟,不论深浅永远是乡村天然的浴场,久而久之,就成了远离村庄的游子,梦里回首里最温暖的乡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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